2018年2月12日 星期一

少年來了

《少年來了》以光州事件為本,七位敘事者逐一出場,拉出時間與空間的軸線,透過事件中各種身分位置的人物心聲,揭露事件當時及事件之後存留的傷痕,殘酷而驚怖。

一般意義下的光州事件僅指稱1980518日至27日,在那十天內國家所犯下的暴行。然而,韓江的書寫卻像是一篇又一篇證詞,指出傷害是永恆的現在進行式,如核災後存於體內的放射性物質,「就算死掉或者火化後只剩下白骨,那些殘留物也不會消失」。作為一種見證的形式,文學的能力便在於創造出歷歷如繪的情境,使得無法言喻的情感與思想得以重現。韓江以其鋒利的筆刀,切剖歷史,彷彿,事件有多巨大,小說家便要探鑽至相對深邃細緻之處。

小說中的選角有其代表性且意義重大,七位人物皆是升斗小民,四女三男,包含受害者、倖存者、亡者家屬,以及身兼訪談者與創作者的韓江。在開篇「東浩的故事」中敘述了光州事件裡的其中一日,在軍隊環伺下,有人赴義,有人倖存。而後四篇便是赴義者與倖存者依序出場,無論生死,皆如無主之魂般幽幽道出死後、生後、其後之事。若說前五篇是為光州事件留下證詞,第六篇的亡者母親與第七篇的韓江自述便是試圖將歷史留下,以文學的力量拽住遺忘。

如果事件本身是一道界線,亡者母親是書中唯一能跨越界線的敘事者,帶領讀者回到事件發生前的世界;而最末篇的作者自述更將時空幅度拉至現下,她緩緩敘述十歲那年意外聽聞了父親的學生的故事,也就是小說裡東浩的原型。此篇文字不僅交代創作來由,亦呈現了作為一位次級見證者所受到的衝擊與掙扎,儘管明白文字有限,研究光州事件讓她看待世界的眼光從此異於過往,所以,她必須寫,必須傳遞她所遭遇到的「陌生」經驗。唯有創作者現聲(身),這套證詞才得以完整。於是,《少年來了》的企圖便不僅見證人的遭遇與苦難,更呈顯了1970年代至今、近代韓國人的精神狀態史。

秉持同樣的寫作母題,韓江依然在《少年來了》中描繪暴力橫行的世界,她試圖讓讀者目睹死亡,雖然小說無論如何無法傳遞死亡經驗,僅能笨拙地藉由翻譯將死亡轉化為生者的語言,但,這也是背叛死亡、背叛暴力的唯一方式。

延伸閱讀:
同以光州事件為題材的小說作品,台灣讀者或可參考的經典作品為黃皙瑛的《悠悠家園》。相較於《少年來了》以細密疊套的意象放大敘事者的身體感受,《悠悠家園》則以白描寫實方式描述受害者的半生時光,透過一對男女的愛情故事帶出光州事件及後續的民主化運動,試圖對學運世代做全景式的素描。黃皙瑛為韓國當代重要作家,長年參與韓國民主化運動,並將親身經驗轉化為筆下作品。

(本文原刊於《聯合文學》2018年2月號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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